
同一天,美国出了两组数据,怎么看怎么矛盾。
昨晚美国劳工部数据显示,初请失业金人数降到18.9万,追平57年来的低点。同一天,再就业咨询公司Challenger的报告显示,10月全美裁员只有43994人,是三年来同期最低。
可硅谷那边是另一番景象。本周路透社独家报道,谷歌从6月起把自愿离职计划扩大到海外五个国家,光是瑞士就有约5000名谷歌员工。再往前一周,微软给约6万名员工发出了自愿离职邀请,相当于全公司四分之一的人。
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,美国科技行业一整年裁掉约16.8万人。今年才过了十个月,科技行业裁员已经超过17万人,比去年同期多两成,在所有行业里排第一,把泡沫破裂那年的纪录也破了。大环境就业好好的,偏偏科技一个行业裁得比当年还狠。
用AI进入工作流替代人类来解释这轮裁员,至少在四个地方说不通。
第一,解释不了裁员的对象。如果真是AI在替代人,最先被换掉的应该是最容易被自动化的基础工作。可微软今年4月的自愿买断计划,面向的是年龄加司龄不少于70年的员工,涉及约8750人。这些人很多是资深员工和管理层,工龄越长工资和股票越多,先请这批贵的员工走,当然是财务原因。再看业务,亚马逊裁员的同时关掉了Fresh和Go超市,微软裁员影响最大的是Xbox,都是巨头多年没做成的边缘生意。而谷歌这几轮买断,都没把谷歌云和DeepMind算进去;Meta一边裁掉约8000人,一边把约7000人调去了新的AI团队。
第二,全要素生产率并没有明显提升。牛津经济研究院统计过,2025年前11个月,美国企业说是因为AI裁掉的只有近5.5万人,占全部裁员的4.5%;说是因为市场和经济不好裁掉的,是AI的四倍。阿波罗首席经济学家引用旧金山联储的数据指出,大厂开始猛砸钱买算力之后,全要素生产率一点也没加速。
第三,真实工作场景里,AI还没好用到可以完全放手。Center for AI Safety和Scale AI用240个真实的自由职业项目做测试,得分最高的模型也只有约21%的项目能达到专业水准。扎克伯格今年7月也承认,Agent的进展并没有按预期的方式加速。
第四,如果AI比人好用又便宜,为什么企业最近开始缩减员工的AI支出?年初大厂还在比谁用的Token多,可这笔账没多久就算不过来了。Uber四个月就花光了全年的AI预算,只好给每名员工每个编程工具设上每月1500美元的上限。国内某大厂员工的月度额度从2000美元降到1400元人民币,砍掉近九成。
最典型的案例是金融科技公司Block,2月宣布把员工从一万多人砍到不足六千人,CFO的说法是要用更小、更有才能的团队,用AI自动化更多工作。但Block前公关负责人在《纽约时报》上直接打脸前东家,说这次重组读起来就是常规的优先级调整和成本管理,并不是一场AI驱动的重塑。
话术被自家前公关当众拆穿,可华尔街不在乎。Block宣布裁掉近一半员工的当晚,股价盘后涨了约25%。Snap宣布裁掉约1000人,股价盘前就涨了11%多。放在以前,裁员是公司日子不好过的信号;现在只要挂上AI,丧事也能喜办。连卖AI的奥特曼都看不下去了,说有些公司在搞AI washing,拿AI给裁员洗白。
说到底,目前的大部分裁员还是老业务下行的降本增效。Meta大裁员,扎克伯格不会承认元宇宙是个笑话,Reality Labs已经亏了快1000亿美元。亚马逊裁员,贾西不会说自家的生鲜超市做了这么多年也没做起来。
为什么这次裁员的感受如此剧烈?其实是三重原因叠在了一起。
一是互联网大厂过了高速发展期后,增长不只是放缓,而是断崖式下跌。2019年二季度中国移动互联网用户首次出现季度下滑,人均每天使用时长的增速半年内从22.6%掉到6%。工信部统计的规模以上互联网企业业务收入,2018年还增长20.3%,到2022年已经变成下降1.1%。这些都发生在ChatGPT问世之前。
二是大公司病,层级越堆越多,中层越养越胖。扎克伯格2023年就算过一笔账:Meta的经理平均只带3到4个下属,他觉得应该带7到8个。谷歌2024年12月砍掉了10%的经理、总监和副总裁岗位。
三是疫情那几年线上需求暴涨,各家大厂猛招了一批人。从2019年到各自的人数高点,Meta员工多了92%,谷歌多了60%,微软多了58%,亚马逊直接翻了一倍。请神容易送神难,这几年的裁员,还远没把当年多招的人消化完。
真正在发生的,不是AI已经能一个换一个地顶替员工,而是一身大公司病、业务又不涨的互联网公司,要把筹码挪到AI上。
今年4月底,Meta宣布裁员约10%之后开了一场全员大会。扎克伯格把公司的花销分成两块:一块是算力,一块是人。算力投得多,人这边能分到的就少。同一时间,Meta把全年资本开支指引上调到1250亿至1450亿美元。按《金融时报》的统计,亚马逊、谷歌、Meta和微软今年的基建投入最高约7500亿美元。
钱从哪来?老业务不涨了,再也榨不出更多的钱,只能从成本里抠,而人力是互联网公司最大成本之一。所以第一步,先把花在人身上的钱挪给算力。
但跟这些数字比,裁员省下来的钱只是杯水车薪。券商估算,甲骨文裁员能腾出80亿到100亿美元的现金流,可它一个财年的资本开支约700亿美元,裁完了还差400亿美元,只能去借。截至11月4日,亚马逊、谷歌、Meta、微软和甲骨文今年合计发债超过3700亿美元,占美国投资级公司债发行的五分之一。谷歌甚至发了10亿英镑的100年期债券,要到2126年前后才到期。上一家发百年债的科技公司是1997年的摩托罗拉,债还没到期,公司先散了。
AI是互联网公司的最后一搏,但革命才刚刚开始。1882年爱迪生的中央发电站在纽约投入运营,可到1920年代初,美国制造业的电动机功率在工厂机械动力里才刚过半数,中间隔了将近40年。原因不在电机本身,工厂要拆掉天轴和皮带,按流程重新布局,这才算用上了电。
等到白领的工作也像当年的工厂围绕电力重新布局一样,围绕AI重新布局,被裁掉的就不再只是多招的人、不再增长的业务线。AI对劳动力市场的大换血,才会真正开始。